渔樵吟对

 

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,有两个贤人:一个是渔翁,名唤张稍;一个是樵子,名唤李定。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,能识字的山人。

一日,在长安城里,卖了肩上柴,货了篮中鲤,同入酒馆之中,吃了半酣,各携一瓶,顺泾河岸边,徐步而回。张稍道:“李兄,我想那争名的,因名丧体;夺利的,为利亡身;受爵的,抱虎而眠;承恩的,袖蛇而去。算起来,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,逍遥自在,甘淡薄,随缘而过。”李定道:“张兄说得有理。但只是你那水秀,不如我的山青。”张稍道: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。有一《蝶恋花》词为证,词曰:

烟波万里扁舟小,静依孤篷,西施声音绕。
涤虑洗心名利少,闲攀蓼穗蒹葭草。
数点沙鸥堪乐道,柳岸芦湾,妻子同欢笑。
一觉安眠风浪俏,无荣无辱无烦恼。”

李定道:你的水秀,不如我的山青。也有个《蝶恋花》词为证,词曰:

云林一段松花满,默听莺啼,巧舌如调管。
红瘦绿肥春正暖,倏然夏至光阴转。
又值秋来容易换,黄花香,堪供玩。
迅速严冬如指拈,逍遥四季无人管。

渔翁道:你山青不如我水秀,受用些好物,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:

仙乡云水足生涯,摆橹横舟便是家。
活剖鲜鳞烹绿鳖,旋蒸紫蟹煮红虾。
青芦笋,水荇芽,菱角鸡头更可夸。
娇藕老莲芹叶嫩,慈菇茭白鸟英花。

樵夫道:你水秀不如我山青,受用些好物,亦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:

崔巍峻岭接天涯,草舍茅庵是我家。
腌腊鸡鹅强蟹鳖,獐把兔鹿胜鱼虾。
香椿叶,黄楝芽,竹笋山茶更可夸。
紫李红桃梅杏熟,甜梨酸枣木樨花。

渔翁道: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,又有《天仙子》一首:

一叶小舟随所寓,万迭烟波无恐惧。
垂钩撒网捉鲜鳞,没酱腻,偏有味,
老妻稚子团圆会。
鱼多又货长安市,换得香醪吃个醉。
蓑衣当被卧秋江,鼾鼾睡,
无忧虑,不恋人间荣与贵。

樵子道: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,也有《天仙子》一首:

茆舍数椽山下盖,松竹梅兰真可爱。
穿林越岭觅干柴,没人怪,从我卖,
或少或多凭世界。
将钱沽酒随心快,瓦钵磁瓯殊自在。
窍菘醉了卧松阴,无挂碍,无利害,
不管人间兴与败。

渔翁道:李兄,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,有一《西江月》为证:

红蓼花繁映月,黄芦叶乱摇风。
碧天清远楚江空,牵搅一潭星动。
入网大鱼作队,吞钩小鳜成丛。
得来烹煮味偏浓,笑傲江湖打哄。

樵夫道:张兄,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,亦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败叶枯藤满路,破梢老竹盈山。
女萝干葛乱牵攀,折取收绳杀担。
虫蛀空心榆柳,风吹断头松楠。
采来堆积备冬寒,换酒换钱从俺。

渔翁道:你山中虽可比过,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,有一《临江仙》为证:

潮落旋移孤艇去,夜深罢棹歌来。
蓑衣残月甚幽哉,宿鸥惊不起,
天际彩云开。
困卧芦洲无个事,三竿日上还捱。
随心尽意自安排,朝臣寒待漏,
争似我宽怀?

樵夫道:你水秀的幽雅,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,亦有《临江仙》可证:

苍径秋高拽斧去,晚凉抬担回来。
野花插鬓更奇哉,拨云寻路出,
待月叫门开。
稚子山妻欣笑接,草床木枕尚捱。
蒸梨炊黍旋铺排,瓮中新酿熟,
真个壮幽怀!

渔翁道:这都是我两个生意,赡身的勾当,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,有诗为证,诗曰:

闲看天边白鹤飞,停舟溪畔掩苍扉。
倚篷教子搓钓线,罢棹同妻晒网围。
性定果然知浪静,身安自是觉风微。
绿蓑青笠随时着,胜挂朝中紫绶衣。

樵夫道:“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,亦有诗为证,诗曰:

闲观缥缈白云飞,独坐茅庵掩竹扉。
无事训儿开卷读,有时对客把棋围。
喜来策杖歌芳径,兴到携琴上翠微。
草履麻绦粗布被,心宽强似着罗衣。

张稍道:“李定,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,不须檀板共金樽。但散道词章,不为稀罕,且各联几句,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?”李定道:张兄言之最妙,请兄先吟。

舟停绿水烟波内,家住深山旷野中。
偏爱溪桥春水涨,最怜岩岫晓云蒙。
龙门鲜鲤时烹煮,虫蛀干柴日燎烘。
钓网多般堪赡老,担绳二事可容终。
小舟仰卧观飞雁,草径斜尚听唳鸿。
口舌场中无我分,是非海内少吾踪。
溪边挂晒缯如锦,石上重磨斧似锋。
秋月晖晖常独钓,春山寂寂没人逢。
鱼多换酒同妻饮,柴剩沽壶共子丛。
自唱自斟随放荡,长歌长叹任颠风。
呼兄唤弟邀船伙,挈友携朋聚野翁。
行令猜拳频递盏,拆牌道字漫传钟。
烹虾煮蟹朝朝乐,炒鸭毳鸡日日丰。
愚妇煎茶情散诞,山妻造饭意从容。
晓来举杖淘轻浪,日出担柴过大冲。
雨后披蓑擒活鲤,风前弄斧伐枯松。
潜踪避世妆痴蠢,隐姓埋名作哑聋。

张稍道:李兄,我才僭先起句,今到我兄,也先起一联,小弟亦当续之。

风月佯狂山野汉,江湖寄傲老余丁。
清闲有分随潇洒,口舌无闻喜太平。
月夜身眠茅屋稳,天昏体盖箬蓑轻。
忘情结识松梅友,乐意相交鸥鹭盟。
名利心头无算计,干戈耳畔不闻声。
随时一酌香醪酒,度日三餐野菜羹。
两束柴薪为活计,一竿钓线是营生。
闲呼稚子磨钢斧,静唤憨儿补旧缯。
春到爱观杨柳绿,时融喜看荻芦青。
夏天避暑修新竹,六月乘凉摘嫩菱。
霜降鸡肥常日宰,重阳蟹壮及时烹。
冬来日上还沉睡,数九天高自不蒸。
八节山中随放性,四时湖里任陶情。
采薪自有仙家兴,垂钓全无世俗形。
门外野花香艳艳,船头绿水浪平平。
身安不说三公位,性定强如十里城。
十里城高防阃令,三公位显听宣声。
乐山乐水真是罕,谢天谢地谢神明。

且说泾河边上的渔樵问对,没曾想河里有一个巡水夜叉一直在狗仔队一样,躲在水里跟听呢。

就跟地上神按照不同的地气版图划分分管区域一样。却原来这河水也是按照河道不同,跟人间一样分省设府。中国过去每个朝代的官府设置,跟三界内其它时空层面的生灵、天人的官府设置是同步变化的,并非完全一样,但结构大体一样。天上的星象一变,三界内天地人的各个层面的运作机理就要调整变化了。新的规则运作之下,新的生命升降开始,人们思想中吃喝玩乐的想法都一起跟着调整。以前喜欢星象,“研究”每个朝代的天文志、天官书、礼乐律、药方等等,就意外发现了这个规律。并且,每个朝代留下的文学作品,内在的气息也都有独特的各自朝代的味道。嗅觉灵敏的同学,我相信你仔细品品的话,一定能很容易的感触到。

每个地方的地气、山气都有所不同,到得每一个地方,情绪也跟着会感触到各种各样的东西。这些地方人的脑袋中,想法观念跟那地方的地气、山气、水气有关联。越是偏远偏僻的地方如云贵一些地方,这种感触应该是更加明显的。

这泾河之水不知怎么的奇怪气息,养育了一群脑袋发木的水族。这夜叉,估计是跟随两个沿着河边离城回家的渔樵老长时间了。前面一大堆闲云野鹤的话儿,他肯定都听到耳朵里了,说不定正是听得津津有味儿,才一直粘乎乎的躲在河里跟着人家屁股后头。

但是您看到事情发展的突兀没有。这老哥儿俩,刚刚抒发完淡泊宁静知足长悠然的高尚情怀,突然就峰回路转的互相言语掐架起来了!他二人既各道词章,又相联诗句,行到那分路去处,躬身作别。张稍道:“李兄呵,途中保重!上山仔细看虎。假若有些凶险,正是‘明日街头少故人’!”李定闻言,大怒道:“你这厮惫懒!好朋友也替得生死,你怎么咒我?我若遇虎遭害,你必遇浪翻江!”……既然本回开章就点出此二人乃是不登科的贤人,名利之外的上士,怎么这俩人忽然就开始用实际行动驳斥作者对他们的赞誉了?自谦也没有这么种方式来自谦的吧……

然后俩人急躁噪的话头就引出了卜课卖卦的袁守诚,然后就吓跑了夜叉,惊动了泾河的龙王,事情终于越闹越大,结果导致这龙王送了小命。

当然我不认为这俩人是故意说给夜叉听的,他俩还没有这能力。如果有这能力,估计也不需要买卦捕鱼了。我觉得他俩突然转换话题争执,一定是被上神操控的结果,天界上神已经意定要这泾河龙王伏法。你看那龙王前前后后的思想行径,早已是一个性格乖张、喜欢打打杀杀的家伙了。
(选自《西游记》《西游漫注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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